李曉
  看一個人是不是有鄉愁在心頭,你只要看那人眉毛上,是不是掛著一層朦朧的霜意。
  鄉愁是什麼?是你生命臍帶脫落的地方,那裡的一棵老樹、一口老井、一條老巷子、一段老城牆、影影綽綽晃動的人。鄉愁也是曾經喂養你生命的食物,那些食物放在當年其實很普通很憨態,比如紅薯土豆、南瓜茄子,當通過歲月的沉澱與發酵,這些食物的味道,幻化為鄉愁的一部分。如一個詩人所說,如一根老了的舌頭,像蛇芯般搜索回山的路徑,它似乎比身體還更需要故鄉的飼養,如果不能找到孩提時的食單,也許就會枯葉般迅即隕落。
  是因為有一年的聚會中,人群中多看了一眼,就多喝了一杯,彼此還聊起了鄉間媽媽們的美食,就和這個滿臉慈悲相的胖子成了朋友。後來,他去了北方一所大城生活。這個人就是宋二寶。二寶說,尤其是在雨天,鄉愁就像痛風病一樣來纏上他了,總感覺雙足生疼,是故鄉泥土裡的根須在拉扯他了。二寶說,他還在夢中磨牙了,咂吧著的,全是童年時故鄉吃的那些食物。
  有一年二寶回鄉,剛下飛機,我就陪他跌跌撞撞往他老家村子里趕去。二寶說,多想再吃一吃媽媽當年柴火竈里煮出的飯菜啊。
  那些年,村子屋頂上炊煙裊裊,柴火竈前,媽媽往竈里不停添加枯草乾木,火苗劈劈啪啪燃著,舔著鍋底,有時“砰”地一聲響起,是一種叫做炸疙瘩的樹葉發出的響聲。兩眼竈是連通的,兩口大鐵鍋沸騰著,一口煮的是豬食,一口煮的是全家人的飯食。二寶說,媽媽有肺病,記憶中,媽媽總是匍匐著身子,在柴火竈前嗆人的煙霧中大聲咳嗽,媽媽咳嗽中抽搐的樣子,像是在拉風箱。
  二寶最溫暖的美食記憶,就是媽媽在大鐵鍋里用風乾的蘿蔔燉腊肉了,湯裡加了花椒、橘子皮,肉湯的香氣,在炊煙里飄蕩,香透了一個院子。二寶還記得,小學三年級的一天,他背著書包放學回家,看見村裡單身漢魏老大一個人懷裡抱著一個煮熟的臘豬蹄子,坐在山崖邊一塊石頭上大口大口啃著,啃得滿嘴流油。二寶餓了,吮著手指頭望著魏老大,魏老大突發善心了,撕扯下來一快透亮的肉,喊道:“來,二寶,你叫一聲乾爹,給你吃肉!”二寶跑上前去,叫了一聲:“乾爹!”魏老大把肉就給了二寶,還沒等二寶吃完,魏老大就把整個豬蹄子乾凈利落地啃完了,然後掰了一個樹丫掏牙縫裡的肉。
  但多年後懷著故鄉美食鄉愁的二寶,回到村莊後,他憂郁的瞳孔里,已經人煙稀稀了,炊煙幾乎已經絕跡,留守在村裡的人家,差不多都用煤氣了,煮飯也用了電飯煲。那次,二寶來到媽媽塌陷的土墳前,喃喃自語。我聽見二寶似乎在說,媽,媽,我想吃你做的泡薑魚、涼粉、麥子粑、紅薯粉、豬油燜鯽魚、酸菜土鱔魚、南瓜飯、醪糟湯圓、松菌湯、糯米粽子……貧瘠的歲月,這些朴素美食的樂觀誕生,是因為天下的媽媽,都有一雙巧手,都有一顆疼惜兒女的心,媽媽菜,是用愛烹調出來的。
  每個人的故鄉都在淪陷,是這些懷著深深鄉愁的食物,在托舉著故鄉,牽扯著故鄉,給故鄉一個恰當的位置予以永久貯藏,讓人在鄉愁涌起時,不斷反芻著這些隔夜跨年的美食。
  每當節日來臨,四面八方,天涯海角的人歸來聚散,其實就是坐下來,吃一頓親人做的飯菜。無論你走得多遠,你把味蕾都帶在身體里、靈魂中。是食物的養分,支撐著永遠的鄉愁,是永遠的鄉愁,讓那些食物成為記憶中的難忘美食。
  所以突然發現,鄉愁,其實是一種氣味。一旦這種氣味在風中撲來,滔滔口水在舌頭中捲動,就是很自然的生理反應了。
  (作者單位:重慶市萬州區五橋街道辦事處)  (原標題:美食與鄉愁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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